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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去幾年來,幾大科技巨頭紛紛斥資數十億美元,收編頂尖的 AI 新創團隊,且交易方式很特別:不直接收購公司股份,而是挖走團隊並取得技術授權。業界普遍稱這種交易叫「人才併購」(acqui-hire),近期的知名案例整理如下圖。

傳統的人才併購遵循標準結構,也就是收購方透過股票或資產收購來購買目標實體,團隊成員作為企業交易的一部分進行移轉,智慧財產權的所有權則完全移轉給買方。約 1.2 億美元以上的交易會觸發《哈特-史考特-羅迪諾反托拉斯改進法》(Hart-Scott-Rodino Act, HSR)的申報要求,需接受聯邦貿易委員會(FTC)和司法部(DOJ)的審查。
2024 年起,美國科技巨頭們一方面希望擴充 AI 團隊,一方面又希望避開監管機構對大型併購的關切,開始發展出一種新玩法。這個玩法有三個主要成分:
簽訂「非獨家」授權協議(保持市場競爭的表面狀態)
向關鍵人員提供「獨立」的聘用合約(絕對不會是轉職)
無股權轉讓,讓原公司在技術上保持獨立(避開收購)
微軟與 Inflection AI 的交易是這個新玩法的標準範本。2024 年 3 月,微軟以 6.2 億美元的授權費獲得 Inflection AI 模型的非獨家權利,並額外以 3,300 萬美元獲得豁免因聘僱 Inflection 員工(包括共同創辦人 Mustafa Suleyman 和 Karén Simonyan)而可能面臨的法律責任。
根據 Fast Company 的報導,在這筆總計 6.53 億美元 的交易中,預計有 3.8 億美元用於回購 Inflection AI 現有股東的股權,溢價比例為 50%。此外,為了不被認為是收購,微軟向英國競爭及市場管理局(CMA)主張:「沒有員工轉職,而是員工選擇辭職並與微軟簽訂個別的僱傭合約。」
為何這些獨角獸等級(估值超過 10 億美元)的 AI 新創公司願意接受這種交易?我認為可以從一個結構性的角度來切入。當訓練最先進的 AI 模型需要燒掉天文數字的錢,而模型服務的售價卻在競爭壓力下越來越低,AI 新創公司也越來越難以找到立足點。
打造 AI 模型的固定成本(CapEx)已經來到新創公司難以承擔的程度。Adept 創辦團隊坦承,如果想繼續獨立研發大型模型,將不得不把大量時間花在募資。Inflection AI 就算在 2023 年募到了 13 億美元的鉅額資金(包括現金與雲端額度),執行長 Suleyman 也明白表示這筆融資主要就是用來買算力。
另一方面,模型推論服務的價格戰卻讓新創公司的獲利前景更加黯淡。雲端巨頭為爭奪市場紛紛下調 API 價格,過去幾年來每半年到一年就會把價格再往下降到一半、甚至是十分之一。結果是提供類似模型服務的新創公司幾乎無法靠收費 API 獲利。
值得注意的是,科技巨頭與這些 AI 新創之間的交易結構,遠不只是單純的人才收購,背後隱含著資本與算力的迴圈循環。巨頭們往往在新創早期以「現金 + 雲端額度」投資,促使後者購買其雲服務和 GPU 算力。當新創難以為繼時,巨頭們又透過「非獨家授權費 + 挖角核心團隊」等方式接手其核心資產,並利用授權費讓早期投資人全身而退。
以 Inflection AI 為例,微軟不僅是其最大出資方,提供的資金有一部分是指定用於 Azure 雲服務的預付額度。Inflection 將這筆錢砸向 Azure 上的算力資源和 NVIDIA GPU,當發現獨立商業模式難以為繼後,微軟祭出了「人才收購 + 技術授權」方案。
Inflection AI 私下告知投資人,它與微軟的授權協議,早期投資人將可 100% 回本甚至獲利。換句話說,微軟透過高價購買授權,實質補償了所有 Inflection AI 的投資人。由於 Inflection AI 過去募得的 15 億美元中有相當比例來自微軟的雲端額度和 NVIDIA 的合作,真正需要微軟額外付出的現金可能並不算多。微軟等於是先讓 Inflection AI 把錢花在自家雲服務上,再以授權金形式把剩餘資金回給投資人,自己則收編了人才和技術。
亞馬遜對 Adept 的交易模式也相當接近。亞馬遜沒有收購 Adept 的股權,但同意支付授權費取得其核心技術使用權,同時將 Adept 創辦人及多位研究員納入亞馬遜旗下。為避免投資人血本無歸,Adept 公司將獲得約 2,500 萬美元現金挹注以維持殘存業務,並讓大部分的投資人全數回本。
這些交易中一個引人注目的現象是人員的去留。傳統觀點認為,收購一家公司卻留不住人是失敗的併購;MIT 的研究指出,新創公司被收購後第一年約 33% 的員工會選擇離職,比正常招聘的同等員工高出許多。然而在上述的 AI 人才併購案例中,巨頭刻意只挑「稀缺智力」。
以 Google 收編 AI 新創 Windsurf 為例,Google 用約 24 億美元取得 Windsurf 的技術授權,並只帶走該公司的核心高管和研究人才進入 DeepMind 團隊。剩餘的大部分員工並未隨隊加入 Google,而是留在原公司中。
同樣地,微軟收編 Inflection AI 時的重點網羅是 Mustafa Suleyman 等幾位創辦人和頂尖模型科學家,至於其他數十名員工之後若要選擇離開,其實影響不大。AI 時代的「人才併購」更注重對稀缺智力資源的配置,只要那幾位能提升模型表現的頂尖天才留下,其他人離開不只沒差,可能還會被視為一種提升效率的結果。
面對這種玩法,各國的監管機關都有注意到,尤其前美國 FTC 主席 Lina Khan 就曾警告過這些業者。然而,我覺得很有意思的地方在於科技巨頭們今天會發明出這種玩法,各國(尤其是美國)監管機關本身就是關鍵肇因之一。
在嚴審之下,近年大型科技公司對新創的直接收購案大幅減少,創投圈也出現「出場變難」的困境。當投資人越來越難以指望靠賣給巨頭變現,某些 AI 創業模式就變得更不具吸引力。就算監管的初衷是維護市場競爭,多給新創成長空間,但強力介入的結果卻適得其反。
事實上,許多 AI 新創失敗的原因就是現實使然。以 Inflection AI 為例,英國競爭與市場管理局(CMA)調查後指出,在加入微軟之前,Inflection AI 在英國的 chatbot 市場流量占比極小,而且根本缺乏成長或留住使用者的能力。
Adept 也是類似情形,他們空有偉大的 AGI 計畫,但卻總被越來越貴的算力成本拖垮,不得不縮減目標,然後尋求被收購。比起巨頭透過壟斷掐死了創新活水,更深層的問題反而是 AI 創新的門檻已被推到只有少數幾家「超大規模」公司才跨得過。
更有意思的是,在美國與歐盟為防止巨頭「買走未來競爭對手」而趨嚴審查時,卻有巨頭乾脆跑去買其他國家的公司。2025 年底,Meta 宣布以約 20 億美元收購總部新加坡、具有中國背景的 AI 新創 Manus。
不過,這筆交易反而引來中國商務部的關注,開始審查這筆交易是否涉及中國技術管制,甚至可能要求出售方申請技術出口許可。
這其實點出了目前監管討論的一個盲點:當大家關注的焦點仍局限在「誰擁有哪家公司」,卻忽略了禁止巨頭在美國收購 AI 新創,未必就能促進競爭力,反而可能讓相關技術轉往他國或陷入缺乏出路的困境。
與其繼續阻止各種新型態的人才與技術收購,監管機關或許更應該想想如何降低創新所需的固定成本門檻。否則,單純禁止併購只是在表面上製造反壟斷的幻覺,因為就算表面上市場上有一堆玩家,大家其實都知道實際上有能力訓練最強 AI 的就是極少數巨頭而已。
最近幾年來這些看似複雜的交易,我覺得都代表著 AI 產業逐漸邁向「強者整合」的集中化階段。決定勝負的關鍵很有可能不再是單個模型的創新,而是掌控整條價值鏈的能力。
打個比方說,就像 PC 時代微軟憑著整合操作系統成為霸主,AI 時代的巨頭也試圖垂直整合「晶片 + 雲服務 + 基礎模型 + 應用場景」,打造無法被撼動的帝國。
過去講到人才併購時總會提到「整合很困難、文化衝突導致人才流失」是失敗的主因,但這點放在今天的 AI 浪潮中看,我覺得不太一樣。當巨頭表現得越來越只在乎稀缺人才的時候,就代表龐大的算力、資本、場景、市場進入手段其實越有用。
不過,就這麼把文章結束掉未免顯得沒意思,我仍認為可以從中獲得一些對中大型企業以及中小型企業的啟發。
對中大型企業來說,本文的分析重點是在 AI 時代下,「所有權」不如「智力權」和「資料權」重要。非科技巨頭的中大型企業(非科技巨頭,如金融、零售、製造業)可以有以下的參考策略:
逆向人才併購(Spin-in via Partnership):不要一開始就嘗試招聘,改為投資或與外部小型 AI 新創簽訂「獨家開發合約」。當發現該團隊表現優異後,不買公司,而是買斷該團隊為你開發的原始碼(IP),並提供整團(或部分)入職的合約。
利用場景綁住新創:就算手上沒有算力,也有資料或場景,而在在 AI 應用層(Application Layer),場景比算力更稀缺。中大型企業可以開放這些資源給 AI 新創訓練模型,換取優先使用權或投資認股權。當新創無法獨立存活時(因為缺乏商業落地場景),你就是唯一的買家。
對中小企業來說,雖然無法像科技巨頭那樣動輒斥資幾億美元挖人,但可以學習 "Acqui-hire" 的精神:重組效率與資源流動。
微型併購:你的中小企業可能需要數位轉型,與其辛苦招募一個昂貴的 CTO,不如去收購一家營收下滑但團隊技術很強」的小型新創。重點是不買他的品牌與債務,只與核心 3-5 人團隊簽約,並支付一筆小額費用買下他們過去開發的某些模組。
專攻「最後一哩路」:中小企業可以專注去挖掘那些在特定垂直領域做得不錯,但因為市場太小而被創投拋棄的微型團隊。把他們收編進來,搭配自己的領域知識,建立一個巨頭看不上,但其實有錢賺的生意。